稳定币的法律定性：以冯某某诈骗案为纲的比较分析
一、基本案情与裁判要旨
2022年，被告人冯某某伙同他人，通过植入木马程序获取被害人周某平计算机内信息，发现其从事泰达币（USDT）交易后，冒充其好友组建群聊，以虚假交易为幌子骗取周某平花费 2,763,047元 购买的 438,206.00784个泰达币。江苏省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裁定驳回上诉，维持一审诈骗罪判决（有期徒刑十一年，罚金二十万元）（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入库编号2023-04-1-222-006）。
该案裁判要旨提炼出两个递进命题：
命题一：虚拟货币不具有与货币等同的法律地位，不能且不应作为货币在市场上流通使用，但它能够给当事人带来现实的经济利益，应当认定其法律属性为财产。
命题二：虚拟货币具有刑法意义上的财产属性，可以成为财产犯罪的对象。以被害人取得虚拟货币支付的成本或对价来认定被害人遭受的损失，进而确定虚拟货币的价值。
本文将围绕这两个命题，与国际规范展开比较分析。
二、问题一：稳定币是"货币"还是"财产"？
冯某某案的第一层判断——"不具有与货币等同的法律地位"——与中国监管立场一脉相承。2021年央行等十部门《关于进一步防范和处置虚拟货币交易炒作风险的通知》（银发〔2021〕237号）明确虚拟货币不具有法偿性。2025年11月，中国人民银行进一步将稳定币界定为虚拟货币的一种形式，相关业务为非法金融活动（来源：央行多部门会议，2025年11月28日）。因此在中国法下，USDT等稳定币的定性路径是：不是货币，但是财产。
这一路径在国际上存在有趣的对位。2024年9月，英格兰和威尔士高等法院在 D'Aloia v. Persons Unknown 案中裁定：
"USDT在英国法律下吸引财产权。它既不是一种诉讼中的财产（chose in action），也不是一种占有中的财产（chose in possession），而是一种独特的财产形式（a distinct form of property），不基于潜在的法律权利。"（来源：EWHC, 12 September 2024, Farnhill J.）
英国判例的"独特财产形式"说与中国法院的"财产属性"说在结论上惊人一致——均将稳定币排除在法定货币之外，但承认其为财产。差异在于推理路径：英国法因循普通法财产分类体系，为数字资产新设了一个"第三类别"；中国法则直接以"能够带来现实的经济利益"这一实质标准切入，回避了物债二分的体系争议。
而在美国，2025年7月生效的《GENIUS法案》则从监管端构建了另一套逻辑：法案要求支付型稳定币以1:1比例与美元挂钩，储备资产限于现金、短期美债等高流动性资产，发行方须每月披露储备构成，并通过联邦或州许可路径取得资质（来源：GENIUS Act, Pub. L., July 18, 2025）。美国方案的本质是"监管驯化"——不争论稳定币是货币还是财产，而是将其纳入银行体系进行审慎监管，使其成为受规制的"数字美元"延伸。
比较小结：中国选择"财产但不货币"的二元划分；英国创设第三种财产类别以容纳数字资产；美国则绕过概念争论，直接以牌照和储备制度赋予合规稳定币准货币功能。
三、问题二：私人间偶发交易是否受法律保护？
冯某某案的第二层命题——"可以成为财产犯罪的对象"——暗含了一个重要立场：稳定币作为财产，在刑法层面受到保护。该案将被害人"取得虚拟货币支付的成本"认定为损失数额，表明法院并不因交易标的为虚拟货币而否定被害人的财产权利。换言之，私人持有稳定币本身并不违法，针对该财产的诈骗、盗窃仍构成犯罪。
但这里存在一个关键张力：刑法保护财产，是否意味着民法保护交易？答案是否定的。福州长乐区法院2024年的文某诉陈某投资合同纠纷案中，法院认定以人民币出资投资USDT的民事法律行为无效，"不属于民事法律调整和保护的范畴，后果应由当事人自行承担"（来源：福州市长乐区法院，2024年10月）。这一"刑民分离"的处理模式——刑法上承认财产属性以打击侵财犯罪，民法上否认交易效力以贯彻监管政策——构成了中国当前独特的司法立场。
与国际比较，英国 D'Aloia 案在财产承认的基础上进一步允许对USDT适用追踪（tracing）原则，使诈骗受害人能够追索通过多钱包流转的数字资产。这意味着英国法不仅承认财产的静态属性，还赋予其动态的追及效力。FATF 2026年报告则从另一个角度揭示了私人间点对点转账的风险：报告援引Chainalysis数据，2025年稳定币占非法虚拟资产交易量的84%，涉及金额达1540亿美元，并指出非托管钱包间的转账可以完全绕过反洗钱管控（来源：FATF, March 2026; Chainalysis 2026 Crypto Crime Report）。FATF因此敦促各国要求稳定币发行方具备"钱包冻结能力"——这恰与中国禁止交易、英美加强监管形成三角对照。
比较小结：中国以"刑事保护+民事无效"实现政策目标；英国以财产承认+追踪救济保护受害人；美国/国际组织以牌照制度和反洗钱义务管控系统风险。
四、结论
冯某某诈骗案确立的分析框架——"不是货币，但是财产；不保护交易，但保护财产"——是中国处理稳定币法律问题的基础范式。与英国"独特财产形式"判例、美国GENIUS法案的"监管驯化"模式相比，三种路径的差异根植于各自的政策目标：中国维护货币主权与金融稳定，英国保护财产权利与司法救济，美国巩固美元在数字支付体系中的主导地位。三者选择了不同的"财产—货币"坐标定位，但均不否认稳定币作为价值载体的现实存在。
附：案例来源说明
冯某某诈骗案（2023-04-1-222-006）收录于人民法院案例库（最高人民法院主办），属参考案例，具有司法实践指导意义。英国 D'Aloia 案为英格兰和威尔士高等法院2024年9月12日判决（案号未公开披露于中国可访问数据库，但多家权威加密媒体及CoinDesk等有完整报道）。FATF报告及Chainalysis数据来源于官方公开发布的2026年加密犯罪报告。Alpha Lawyer检索库需您自行操作检索；如其中存在与冯某某案不同的稳定币案例，可在此基础上进一步补充分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