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1970年代起步到2022年代码1404：中国遥感学科是怎样一步步建立起来的？

@TOC
遥感从“测绘的一个方向”到一级交叉学科，走了多少年？

一句话读懂这篇论文：
这是一篇梳理中国遥感“技术发展—学科形成—人才培养”全过程的学科史与学科建设文章。作者从1960年以来国际遥感发展的四个阶段讲起，回顾中国遥感从1970年前后起步、跟进追赶到做大做强的过程，并重点解释：为什么中国直到2022年才正式设立“遥感科学与技术”一级交叉学科，以及这个新学科今后到底应该教什么、培养什么样的人。
今天说起“遥感”，很多人第一反应是：
卫星影像；
无人机；
SAR；
高光谱；
深度学习；
土地覆盖分类；
灾害监测。
但在中国高校的学科体系里，遥感长期处于一种有点特殊的状态：
技术已经非常强，应用已经非常广，但“遥感到底是不是一门独立学科”这件事，却经历了几十年的讨论。
有人从测绘进入遥感，有人从地理进入，有人从电子、光学、计算机、大气、海洋、农业、地质进入。
于是出现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做摄影测量与遥感的学生，可能拿工学学位；
做定量遥感的学生，可能放在地图学与地理信息系统下面；
做大气遥感、农业遥感、海洋遥感的人，又分散在不同一级学科中。
遥感明明已经覆盖：
“传感器—平台—成像—定标—处理—反演—应用”完整链条，
却长期缺少一个能够把这些方向真正“装进去”的一级学科框架。
2025年，吴立新、龚健雅在《遥感学报》发表：
《中国遥感学科的形成过程、现状与挑战》
这篇文章最值得读的地方，不是告诉我们“遥感现在有多强”，而是解释：
一门技术怎样逐渐变成一门学科，一门学科又为什么必须重新设计它的知识体系和人才培养方式。

一、先把文章定位说清楚：
它主要完成四件事：
回顾国际遥感60余年的发展阶段；
梳理中国遥感从起步到做大做强的重要节点；
回顾“遥感科学与技术”一级学科申建历程；
分析学科建设和高层次人才培养面临的挑战。
所以，这篇文章更像：

中国遥感学科的“成长史 + 现状盘点 + 建设路线建议”。
阅读它时，不应该像读算法论文那样问：
精度提高了多少？
而应该问：
为什么遥感需要成为一级学科？成为一级学科以后又该怎样建？

二、国际遥感60多年，大致经历了哪四个阶段？
作者以若干重要国际事件为节点，把国际卫星遥感划分为四个时期：
阶段时间通俗理解
卫星遥感探索期1960—1971先证明“天上看地球”这件事可行
卫星遥感实验期1972—1991大量尝试遥感能解决哪些资源环境问题
卫星遥感广泛应用期1992—2004从科学实验走向越来越多实际业务
卫星遥感全面繁荣期2005年至论文写作时期多星、多模态、全球化、产业化、智能化
几个重要节点包括：
1960年，美国TIROS-1开启航天遥感；
1962年，Remote Sensing这一学术名词得到正式确立；
1972年，Landsat开启长期陆地观测；
1990年代以后，国际遥感从实验应用进一步走向大规模实用；
2005年前后，GEO与GEOSS推动全球综合地球观测进入更强协同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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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0-1971 探索

1972-1991 应用实验

1992-2004 广泛应用

2005以后 全面繁荣

多星协同、实时化、智能化

这条时间线的意义在于：

遥感最初解决的是“能不能看”，后来变成“能看什么”，再后来变成“怎样长期、稳定、全球、智能地看”。

三、中国遥感为什么被作者概括为“起步学习—跟进发展—做大做强”？
中国遥感起步晚于国际航天遥感。
文章把中国发展概括为三个阶段：

“会用遥感”
逐渐走向：
“能够自主研制多类型遥感系统”。

做大做强
2005年以来，中国遥感进入：
高分卫星；
高光谱；
微波；
测绘卫星；
海洋卫星；
商业星座；
多星组网；
实时数据接收；
云计算与智能处理；
快速发展的阶段。

四、1970年代：中国遥感真正的起点在哪里？
文章列出了几个很重要的历史节点。
1970年
周恩来总理签发研制气象卫星任务。
1975年
钱学森主持召开第一次全国遥感规划筹备会，也就是文中所说的：

“通县会议”。
会议制定中国遥感技术发展规划草案，此后遥感被正式纳入国家重点发展项目。
同年，中国第一颗携带光学相机的返回式遥感卫星FSW-0成功发射并返回。
1977年
陈述彭受国家指派率团赴欧洲考察国外卫星遥感应用。
1979年
中国推动建设遥感卫星地面接收站，引进Landsat TM、SPOT等数据用于国内遥感应用。
1970年代末至1980年代
中国科学院组织多次综合航空遥感科学实验，为：
遥感器研制；
应用方法；
人才培养；
积累了基础。
这里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学科发展规律：
一门新学科往往不是先有“学科名称”，而是先有重大工程、科学实验和应用需求。

五、从“拿国外数据做应用”到“自己拥有全模态卫星能力”，经历了什么？
1990年代以后，中国遥感逐渐突破早期“数据依赖外部”的阶段。
论文列举了多个节点：
1998年，实用型模块化成像光谱仪OMIS；
1999年，中巴资源一号CBERS-01入轨；
2000年，清华一号微小卫星；
2002年，中国首颗海洋卫星；
神舟三号搭载星载光谱成像仪；
神舟四号多模态微波遥感系统入轨。
随着：
微波高度计；
散射计；
辐射计；
成像雷达；
逐渐发展，中国开始具备更加完整的星载遥感探测能力。
这时遥感已经不是单纯的：

“从照片上辨认地物”。
而开始变成：
从不同电磁波、不同载荷、不同平台中获取地球物理信息。

六、2005年以后，中国遥感为什么可以叫“做大做强”？
文章用较大篇幅总结了21世纪以来的变化。
包括：
高分辨率对地观测重大专项；
天绘一号和资源三号立体测绘卫星；
高分系列；
高分四号地球静止轨道光学遥感；
高分五号高光谱；
高分七号1:10000立体测图；
风云卫星和测绘卫星组网；
吉林一号、北京系列、高景等商业遥感星座；
陆探4-1高轨地球同步SAR；
海洋、气象、陆地和地球物理卫星体系。
论文认为，中国已经形成：
全天候；
全天时；
全球覆盖；
多模态；
的遥感观测与应用能力。
但这里要注意：

文章中的卫星数量、商业星座规划和“当前”性能数字反映的是论文写作时期的材料，未来引用时应注明其时间背景，不能把所有规划数字都当成永久不变的现状。

七、技术做强以后，为什么还必须单独建设“遥感学科”？
这其实是论文最核心的问题。
遥感长期分散在多个传统学科中。
例如：
摄影测量与遥感属于测绘；
定量遥感常依托地理学；
大气遥感依托大气科学；
微波遥感可以依托电子信息；
海洋遥感依托海洋科学；
农业遥感依托农业学科。
问题是，今天的遥感已经形成一条完整链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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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感物理基础

传感器与载荷

平台与观测

定标与预处理

信息处理

定量反演

行业应用

如果所有学生都只放在原来的母学科中培养，就容易出现：
懂应用但不懂探测；
懂信号但不懂地学机理；
懂算法但不懂辐射传输；
懂地理但不了解传感器；
知识链条被人为切断。
所以，设立一级交叉学科的真正意义不是：

给遥感“升个级”。
而是：
给已经形成完整科学与技术链条的遥感建立一个统一的人才培养框架。

八、从2001年到2022年，一级学科为什么申报了20多年？
论文梳理了一条很长的申建时间线。
2001年
王之卓、陈述彭、姜景山、李德仁、童庆禧等14位院士联合建议设立：

“遥感科学与技术”一级学科。
2003年
武汉大学组织一级学科专家论证会。
2009年
北京大学、武汉大学、中南大学、北京航空航天大学等又提出：
“遥感与地球探测”一级学科。
但最终因为意见未完全统一，没有成功。
2017年
再次集中论证增设“遥感科学与技术”一级学科。
2021年
围绕：
学科内涵；
二级学科；
人才培养；
进行了多轮研讨、评审和答辩。
2022年
终于正式设立：
遥感科学与技术一级学科，代码1404。
它被放入：
交叉学科门类。
并可授予：
理学学位；
工学学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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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 院士联合上书

2003 专家论证

2009 再次推动

2017 集中论证

2021 研讨评审答辩

2022 正式获批

这也说明：

遥感之所以最终进入“交叉学科”，恰恰是因为它很难被单独塞进传统理学或工学中的某一个盒子。

九、现在官方意义上的“遥感”，已经不只是电磁波看地球
这是论文中特别值得注意的一点。
遥感学科内涵在申建过程中不断扩大。
最终文章总结了四个变化。

深地—深海—深空。
文章给出的正式表述强调：
通过电磁波及其他物理场（波），以非接触方式探测目标特性、环境参数及变化规律。
这已经明显超出了很多人对“遥感=卫星拍照”的理解。

十、四个二级学科到底怎样分工？
论文给出的一级学科框架包括四个二级方向：
二级学科可以怎样通俗理解
遥感科学研究“为什么能感知、信号为什么这样变化”
遥感探测技术研究“用什么传感器、载荷和平台去感知”
遥感信息工程研究“数据怎样获取、处理、融合、反演与形成产品”
遥感应用技术研究“怎样解决自然资源、灾害、农业、海洋等实际问题”
可以把它们理解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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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感科学：机理

遥感探测技术：仪器

遥感信息工程：数据

遥感应用技术：问题

这四个方向有意覆盖完整链条。
而不是只围绕：

“如何处理一张卫星图”。

十一、到2024年底，全国到底有多少遥感一级学科点？
这是论文给出的一个非常具体的现状统计。
博士点
共：
$$12个$$
其中：
7个自主设置；
5个经申报审核批准。
7个自主设置单位包括：
武汉大学；
北京大学；
北京师范大学；
中山大学；
中南大学；
中国科学院大学；
华东师范大学。
5个审核批准建设单位包括：
电子科技大学；
西安电子科技大学；
战略支援部队信息工程大学；
南京信息工程大学；
中国石油大学（华东）。
硕士点
论文统计共有：
$$17个$$
其中：
15个申报审核批准；
中国海洋大学、中国农业大学另外自主审核建设。
因此截至论文统计时：
$$博士点12+硕士点17=29个学科点$$
作者形容其发展：

“呈爆发之势”。
需要强调：
这是论文截至2024年底的统计，不应自动当作2026年或更晚年份的实时名单。

十二、为什么不同学校的遥感博士点长得完全不一样？
论文表2非常有意思。

不同高校虽然都叫：

“遥感科学与技术”，
背后的主体依托学科却可能完全不同。
包括：
测绘科学与技术；
地理学；
信息与通信工程；
地球物理学；
大气科学；
地质资源与地质工程；
海洋科学等。
参建学科更加广泛：
电子；
计算机；
光学；
物理；
土木；
环境；
资源；
软件；
智能科学；
军事相关学科等。
这说明中国遥感学科不会形成：
所有学校课程一模一样、研究方向一模一样。
而更可能形成多种风格：
测绘型遥感；
地理与定量遥感；
电子与探测型遥感；
大气遥感；
海洋遥感；
地质资源遥感；
时空智能与遥感信息工程。
作者实际上支持这种差异化。

十三、未来遥感的技术前沿，作者看到了哪些方向？
论文的“学科挑战”不是只讨论教学，也系统梳理了前沿技术。
主要包括：
太赫兹大气遥感；
激光远程探测；
高光谱激光雷达；
高光谱/多光谱超分辨率融合；
静止轨道高分辨率遥感；
量子成像与量子遥感；
月基对地观测；
极地多模式立体观测；
遥感巨星座；
星上智能处理；
星上自主任务规划；
星地一体任务管理；
多模多星协同；
大众化无人机遥感；
商业遥感；
通导遥一体化；
地表异常实时智能感知。
作者特别强调一个变化：

过去遥感最怕“看不到、看不清、看不快”。
而星上处理、智能卫星和多星协同的目标，就是逐渐突破这三个瓶颈。

十四、为什么“实时智能遥感”会直接改变学科知识体系？
过去遥感人才的典型技能可能是：
图像处理；
摄影测量；
GIS；
遥感反演。
但未来学生还可能需要理解：
AI；
大模型；
云计算；
星上计算；
多星任务规划；
数据同化；
通信与导航；
数字孪生；
高性能计算；
行业机理模型。
这就带来一个现实难题：

一个研究生不可能把所有相关学科都学到同样深。
所以遥感交叉学科最大的挑战，反而不是“缺方向”，而是：
方向太多、知识链条太长。
如果课程无限增加，学生会变成“什么都上过，但什么都不深”。
如果课程过窄，又失去一级交叉学科的意义。
这正是论文后半部分真正关注的问题。

十五、作者认为人才培养最难的不是招生，而是“知识体系怎么装”
文章明确提出：

如何构建清晰、完整的遥感学科知识体系，是人才培养面临的重大挑战。
高层次、领军型、综合型遥感人才需要同时接触：
遥感物理；
探测技术；
智能处理；
综合应用。
作者概括未来培养目标为：
宽口径、厚基础、强能力、通链条。
这里“通链条”非常关键。
它不是要求每个人：
亲自设计卫星 + 写深度学习 + 做地学模型 + 做行业应用。
而是至少能够理解：
自己的研究处于遥感完整链条的哪里，上下游环节怎样影响自己的结果。
这比单纯“会调用一个遥感软件”要求高得多。

十六、论文最后真正给了哪两条建设建议？
作者最后没有给十几条泛泛建议，而是集中提出两点。
建议一：二级学科应该突出特色
一个学科点可以围绕：
遥感科学；
遥感探测技术；
遥感信息工程；
遥感应用技术；
选择两个及以上重点建设。
同时结合本单位：
原有优势；
行业特色；
师资背景；
应用领域；
形成错位竞争。
也就是说：

不要求所有学校建设同一个“标准遥感学院”。
建议二：培养方案必须实事求是
论文提到，学科评议组提出了6门核心课程的总体方案。
但本文没有逐门列出这6门课程的具体名称。
作者强调，各单位不能简单复制统一模板，而应该根据：
生源；
师资；
研究特色；
培养目标；
增加必要的交叉与特色课程。
核心目标仍是：
厚基础、宽口径、强能力。
论文还建议，在研究生培养模式和学位衔接方式上进行创新。

十七、这篇论文有哪些地方不能被过度解读？

建立更统一、更完整的遥感人才培养空间。
而不是把所有原有方向全部合并。

怎样保证交叉后仍然有坚实的基础理论和明确的专业能力。

十八、总结：遥感真正完成的跨越，是从“一种技术”变成“一套知识体系”
整篇论文可以浓缩为三条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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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术线

航空遥感

卫星遥感

多模态组网

实时智能遥感

学科线

测绘/地理等方向

自主二级学科

一级交叉学科1404

人才线

单一应用技能

跨学科知识

宽口径、厚基础、强能力、通链条

文章最重要的事实包括：
国际卫星遥感被划分为探索、实验、广泛应用和全面繁荣四个阶段；
中国遥感经历起步学习、跟进发展、做大做强三个阶段；
2001年已有14位院士联合建议建设遥感一级学科；
2022年“遥感科学与技术”正式成为一级交叉学科；
学科代码为1404，可授理学、工学学位；
广义遥感的信息载体已经从电磁波扩展到其他物理场（波）；
探测对象从地球表层扩展到深地、深海、深空和更广义物理世界；
一级学科包含遥感科学、遥感探测技术、遥感信息工程、遥感应用技术4个二级方向；
截至2024年底，论文统计全国已有或正在建设12个博士点、17个硕士点；
作者认为未来最大挑战之一，是构建统一但又允许特色发展的交叉学科知识体系；
最终培养目标被概括为“宽口径、厚基础、强能力、通链条”。
这篇文章真正想说明的是：

中国遥感已经不仅是一套卫星与图像处理技术，而是在遥感物理、探测器、平台、信息工程、定量反演和行业应用之间形成了一套完整的科学与技术体系。
而2022年一级交叉学科的设立，不是终点。
真正困难的工作才刚刚开始：
怎样把这个越来越庞大的知识体系，变成能够培养下一代遥感科学家和工程师的课程体系、研究方向和创新培养模式。

对遥感研究生有什么直接启发？

以下是基于论文提出的学科框架所做的学习层面延伸，不是原论文单独给出的研究生个人培养方案。
对于正在做遥感研究的人，比“把所有方向都学一遍”更实际的方式，是建立一个“T形知识结构”：
横向理解遥感完整链条；
纵向在一个核心方向做深。
例如做灾害遥感，可以把主线定为：
遥感应用技术 + 遥感信息工程
但仍需要补足：
SAR/光学成像机理；
定量遥感基础；
时空数据处理；
AI与数据同化；
水文或水动力专业知识。
这样才真正符合论文所说的：
既有专业深度，又能“通链条”。

论文信息
论文题目： 中国遥感学科的形成过程、现状与挑战
英文题目： The formation process, construction status and challenging issues of remote sensing discipline in China
作者： 吴立新、龚健雅
单位：
中南大学地球科学与信息物理学院
武汉大学遥感信息工程学院
期刊： 遥感学报（National Remote Sensing Bulletin）
年份： 2025
卷期与页码： 29（6）：1314—1330
DOI： 10.11834/jrs.20254375
论文性质： 中国遥感科技发展史、一级学科建设与高层次人才培养观点性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