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Echo Tang
出品丨CSDN
一个人管多少个智能体？
去年，Paula Wang 在 Palo Alto 见一位 AI 原生产品的联合创始人时问了这个问题。对方答：5 到 15 个。近期再次见到他时，Paula 又问了一次，得到的回答是——数不清。
这不是一个数字的变化。这是整个开发者能力模型正在被重写的缩影。
2026 年 8 月，Google I/O Connect China 谷歌开发者大会现场，我专访了 Paula Wang。她是谷歌亚太区 Google Play 合作伙伴关系董事总经理，负责领导谷歌在亚太地区的策略和运营，推动该地区开发者在全球的成长。在谷歌，她管理过三个数十亿美元的业务部门。她曾居住在中国和美国，目前常驻新加坡。
过去两年多，她密集穿梭于硅谷、杭州、新加坡之间，一个一个地见 AI 原生开发者——在硅谷见个人开发者，在杭州建立个人开发者基地。她给自己定了一个 2026 年的个人目标：亲自见 100 个 AI 原生开发者。采访时她说，进展顺利，差不多了。
Paula 很愿意花这个精力去单独帮助个体开发者，因为在她看来，这些人「基本上会是将来生态的风向标」。这不是一个高管的 KPI 故事。这是一个平台正在重新定义自己与开发者关系的信号。而这个信号的核心指向一件事：开发者最重要的能力，正在发生根本性的迁移。
开发者不再是怎么写代码，而是“我要什么样的产出”
当我追问 AI 时代的生态会有什么样的变化时，Paula 从一个根本性的区别讲起。
「以前的 App 是为了解决一个具体的问题，它其实就是个功能。但现在的 AI App 很多时候提供的是一种体验。」
不只是产品形态变了，开发方式也完全不同。以前的流程是：自己写代码或找合伙人写，测试，抓用户，做业务。现在的 AI 原生开发者，是充分利用智能体来工作的。他们基本上不再说「我得想想怎么写这个代码」，而是说「我要什么样的产出」——定义结果的样子，然后动用所有的智能体，再让这些智能体去协作。
这个过程中出现了一个特别有趣的现象：以前是人管着智能体，现在是智能体管着智能体。
「人的作用变成了什么呢？你要评估结果，看这个结果是不是符合你要的那个愿景。」Paula 说，现在很多时候，是商业敏锐度好的人在做开发——他的商业价值观清晰，而且懂得怎么用人。「从以前那个模式转到现在 AI 模式，有点像从个体户变成管理者。管理技能对现在的开发者更重要——你不是只管一个智能体，而是让这个智能体跟别的智能体都能一起协作。」
这个变化的长期影响是什么？Paula 给出了一个让人停下来想一想的判断：「随着时间推移，App 就是一种能力。因为有可能访问那些 App 的都不是人——将来再过三五年，经常频繁访问 App 的都是智能体。比如你要买票，你跟你的智能体说一下，它就给你执行了，你都不用点击那个 App。」
软件从固态变成液态——没有固定形态，随需而动。这对于习惯了构建确定性产品的开发者来说，既是机遇，也是一种认知上的冲击。而对于具有创意思维的技术人来说，方向已经很明确了。
当我们谈中国开发者出海时
能力模型的迁移，首先体现在思维方式上。
当我问到中国开发者出海在生成式 AI 时代有哪些和以前不一样的变化时，Paula 没有先讲趋势，而是讲了一个梗。
「当我们说中国开发者出海的时候，其实曾经有个梗——你说的是哪里的中国人？美国的中国人，中国的中国人，还是新加坡的中国人？」
这背后是一个结构性的变化。移动互联网时代，出海的典型路径是：开发者先在国内做出成绩，觉得国内市场差不多吃透了，再考虑去海外看看。但 AI 时代的开发者不是这样。Paula 观察到，她现在紧密合作的那些 AI 原生开发者，在硅谷有办公室，在北京、上海有办公室，有时候新加坡也有一个。现如今的中国开发者从 Day 1 就是全球思维，不是「出海」的概念，而是从第一天就在做一个全球能用的产品，然后琢磨怎么把它做成全球业务。
「这个是我看到最大的变化」，她说。
第二个变化关乎人群的分化。Paula 把她接触的开发者分成了两类。
第一类是非常年轻的一波人。他们是真正意义上的 AI 原生——没有任何历史包袱，没有移动互联网时代的路径依赖。「他们的思维是真的新脑子好用，你会发现他们想出来很多不同的场景，是我们这些在移动互联网待过的人有时候想不到的。」
第二类是已经学会了怎么做生意的人。他们懂用户获取，懂出海，懂怎么跟 Google 合作——知道 Google Play 能做什么，广告能做什么，云服务能做什么。Paula 观察到一个特别有趣的现象：「这些人在向那些年轻人学习，因为他看到了新赛道。但他在做的过程中，优势是什么呢？他懂怎么获客，懂怎么出海，最关键是懂得怎么用 Google。」
而 Google Play 团队把更多精力花在第一类人身上。「因为第二波对自己已经相当了解。第一波，我们真的是某种意义上手把手教他。」这些年轻的 AI 原生开发者，在她看来，「将来的生态跟现在的生态应该会长得不太一样」——而他们就是那个不一样的起点。
值得注意的是，AI 时代让开发者的门槛本身也在变化。Paula 提到，Google Play 在过去 14 年多一直在支持开发者，从打造产品到扩大用户群体再到全球规模，每个阶段都有帮助。但在 AI 时代，这个尤为重要——「我们发现很多开发者以前都不是技术背景出身的，他只是因为学会了用氛围编码（Vibe Coding）就开始做 App。」这意味着，进入这个生态的人越来越多，背景越来越多元，而真正决定谁能走远的，不再是写代码的能力，而是定义产品、调度资源、理解全球市场的能力。
Google Play 不光是分发渠道，而且是平台
能力的迁移需要平台的支撑。当我问到 Google 站在 Google Play 的角度，怎么帮助开发者完成当前这个范式转移时，Paula 先厘清了她们内部的分类框架。
她们把开发者分成三种：第一种是 AI 原生——如果把 AI 拿走，产品就没有用了；第二种是 AI 依赖——把 AI 拿走还能用，只是没那么好用；第三种是 AI 作为背景，比较传统。
针对这三种，做法不同。
对 AI 原生开发者，核心是帮他们了解 Google 怎么能帮到他。对第二种——比如 CapCut、Canva 这类从移动应用时代走来、现在深度集成 AI 的产品——更多是在大模型集成和 go-to-market 策略上紧密合作。
第三种则以游戏为典型。Paula 指出一个有趣的现实：目前 Google Play 商店上纯粹 AI 原生的游戏数量不多，「在汪洋大海的游戏里面是凤毛麟角」。传统游戏开发者的 AI 应用主要在后端——降本增效、素材制作、人物塑造——而不是游戏玩法本身的 AI 原生化。
但边界正在模糊。「AI App 和游戏之间那条线开始模糊了。你看有些产品，像是游戏又像个 App。你要是问它的创始人，他会说他们的愿景就是分发体验。」
这个「分发体验」的说法值得玩味。当产品不再是一个功能而是一种体验，当访问产品的不再是人而是智能体，开发者需要的能力就不再是把代码写好，而是把体验定义好、把生态用好。
从构建到出海，全链路的能力支撑
当我问到 Google Play 为开发者提供了哪些用 AI 解决实际问题的具体能力时，Paula 按开发者的成长阶段一一展开。
构建阶段，她举了 Play Games Sidekick 的例子——已经全面可用。游戏开发者可以在产品中嵌入一个实时 AI 助手，玩家卡关时有伴侣帮忙。此外还有 Playground，让用户在玩游戏的同时可以创建自己的游戏——产品本身就在赋能用户创造。
获取用户阶段，Play 商店刚上线了 AI Gateway。「以前我们还得说好话，帮 AI 开发者争取曝光。现在专门有一个 AI 网关，有沉浸式落地页，有专属入口。换句话说，我们把 AI 原生开发者优先排序了——可以在 Play 商店上被更多用户看到。」
增长阶段，有增长咨询团队专门分析数据、出主意；有进出口经理帮你出海——你要去巴西，他告诉你巴西用户什么情况、政府有什么规定，给你同行对比分析。
而这只是 Play 一个平台上的。Paula 强调，他们跟 Cloud、Ads 的合作都非常紧密。今年 9 月 17 日会在新加坡办一个 AI 峰会，邀请总部负责信任与安全（Trust & Safety）的产品负责人到场，提供一对一咨询。「这对开发者非常重要——一旦不小心踩了红线，业务可能就消失了。」
她特别提到一点：「这些都反映了这个市场的开发者太优秀了——我们才能把总部的资源吸引过来。」这个逻辑很有意思：不是平台单方面在施恩，而是开发者的质量在驱动平台投入更多资源。
「整体我觉得 Play 也在转型，」她说，「从很早以前大家认为就是个分发渠道，到现在大家意识到，只要跟 Play 合作，它就是你成长的顾问和合作伙伴——从第一天起到最后。我们已经眼睁睁看着若干 AI 开发者上市了。」
「不是更严格了，而是更协调一致的」
当我问到 Play 一方面在降低门槛，另一方面开发者验证机制似乎更严了，这两者怎么平衡时，Paula 纠正了一个认知。
「Play 是个开放平台，你也可以上去，他也可以上去。因为有了氛围编程，现在进来的人越来越多。」但生态里不只有开发者和用户——还有政府，还有监管部门。
「所以它某种意义上不是更严格了，而是更协调一致的。我们要把用户、开发者、监管部门这些都协调好。」
有些品类是明确不支持的，比如真金赌博。将来 AI 又出现什么新的形态，也肯定有些是不支持的。但整体态度是：「我们非常看好，特别乐观，关于这个 AI 的生态。我们积极主动地在布局。」
这个回答对开发者的启示在于：规则不是障碍，而是生态健康运转的基础设施。理解规则、善用规则，本身就是新时代开发者能力的一部分。
30 亿设备，和一个人从早到晚的生活
采访最后，Paula 把视野拉到最远。
全球 Android 活跃设备 30 亿。除了手机，还有平板、穿戴设备（Fitbit、Wear）、笔记本电脑、电视、汽车。她说，中国开发者迭代快，本来就有全球视野，应该去想一个问题：「未来三五年甚至十几年，人类从早上醒来到晚上睡觉，每个时刻都在跟什么接触？你怎么嵌入他的生活？」
「这种无缝集成的体验，是 Android 生态先天的优势。」
她最后提到了一个具体的行动路径：Launchpad 项目。如果你是 AI 原生开发者，觉得自己做得不错，应该找到 Google Play 的 Launchpad 团队——「Launchpad 就意味着你以后会有更多的资源帮到你。」
回到开头那个问题：一个人管多少个智能体？答案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是否已经从「写代码的人」变成了「定义结果的人」。从管理一个智能体，到让智能体管理智能体，再到把自己嵌入 30 亿设备覆盖的全球用户生活——这条路径上，写代码只是起点，而不是终点。
